第(2/3)页 “朗孜官大人垂询,”他先将敬语铺陈稳妥,如同先垫上一块跪垫,“小人只明白一条:名册上既无我名,我便不算法度所认之‘人’。既非‘人’,乌拉点名亦无从点起;既无人点名,那么谁来领走我,都必须在账册上写明——‘领走了何物’。”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那冷气中带着湿木霉烂的味道,仿佛从一口尘封的棺材里翻出。 洛桑仁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自负在这雪城压服众人,所依仗的正是“名册”的权威。他没料到一个无籍者,竟敢用“不是人”这个前提,反过来将他一军。 “你在跟我讲因明逻辑?”他嗤笑一声,带着不屑,“凭几句嘴皮子,也敢登堂入室?” 昂旺·多杰心中亦掠过一丝自负——他以为自己摆出逻辑,对方便会退让半步。但下一刻,他看见洛桑仁增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那节奏冰冷得如同敲打刑具。在这里,逻辑本身并非武器,它只是借口。能否成为武器,取决于谁握着批准它生效的印章。 抄写僧洛桑坚赞此时开口,声音不大,如同纸张相互摩擦:“朗孜官大人,若此人不入名册,账页上便始终缺此一栏。缺了这一栏,明日审计核账时,必会追问由谁负责。” 他并非为昂旺·多杰说情,他只是在为“账目”的完整性发声。在雪城,一本清晰完整的账册,往往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值得维护。 洛桑仁增冷笑:“入册?可以。先签下供状。供状上须写明:你为何携带红印潜入,受谁指使,有何同谋。签了,我便给你指一条路。” 供状的纸张被推至案边。纸角的毛刺扎入指尖,如同一条尚未写完的罪名。墨汁的气味苦涩,苦得像熬过的药渣。 昂旺·多杰盯着那纸,脑海中闪过达瓦展示的草绳结。结法不同,价码不同。一旦签下,他的“价码”便被永久钉死:成为一只替罪羊。 他几乎就要点头。并非因为恐惧,而是人在绝境中,会本能地贪恋那一丝“给予活路”的甜头。但下一刻,他将这贪念死死压了回去。 “小人不敢妄自揣测,擅定罪名。”他将话语放得更软,潜藏的机锋却更硬,“只是供状须先立‘所立之因’。若‘所立’本身不明不白,他日案情反复,口供更改,恐怕会连累大人的账目不清,徒增烦扰。” 洛桑仁增的眼神骤然更冷。他听懂了弦外之音:你要我先白纸黑字写明指控你的具体罪名,你才肯签。你这是要我亲手把刀柄递给你。 “拖下去。”这是洛桑仁增给出的判决。一个“拖”字,本身便可成为罪名。 一只包裹着黑铁护甲的军靴,在他侧后方沉重地挪动了一步。黑铁卫贡布如同一堵沉默的铁墙矗立着,身上散发着汗酸、硬化皮革与刚刚咀嚼过的草料混合的粗粝气息——他显然刚从城外马队巡视归来。贡布不语,手却已按在刀柄之上。刀鞘的皮质冰凉,冷得像南门口那道坚硬的石门槛。 昂旺·多杰心中一沉。他误判了形势:原以为抄写僧一句“账目缺栏”能为自己争取到片刻回旋余地。却忘了,账本能暂时护人,也能在必要时催人速死。 他需要交换。立刻,马上。 他将袖中的念珠轻轻一抖,让那颗盖着鲜红印痕的珠子露出一角。未干的朱砂气息立刻翻涌而出,甜腥如血。 洛桑坚赞的目光,在那红印上停顿了一瞬。这一瞬的停顿,比任何承诺都更有价值:他认得这枚印记。 昂旺·多杰抓住这电光石火般的停顿,如同抓住悬崖边垂下的绳头:“小人愿将此红印念珠,交由抄写僧大人封存查验。只恳请大人赐下一纸‘暂留文书’,写明:此人归由雪巴列空核查,不得擅自发往乌拉。待查验完毕,再行定夺。” 他将“红印”作为筹码押上桌案。押注的不是对方的善意,而是对“程序”本身的敬畏与利用。 贡布按刀的手势微微一滞。洛桑仁增的眉心拧得更紧:你竟敢拿“印记”来做交易? 洛桑坚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手伸向印泥盒,指腹在暗红的泥膏上轻轻一按,按出一个清晰的指纹,宛如一朵绽放在权力文书上的细小血花。 “暂留,可以。”他终于说道,“但封存亦有规矩:物证须入编号柜格,人犯……须留影备查。” “留影”并非画像,而是将你的名字写入特定角落,将你的存在记录进案卷账册。昂旺·多杰明白,这等于主动将自己投入罗网。但网中至少还有规则可循,网外等待他的,却只有那根拴牲口的绳索。 文书很快拟好。墨迹未干,潮湿的空气便将墨味蒸腾起来,散发着一股苦意。洛桑坚赞将文书递给他,纸边尚存一丝余温,像是刚从火盆旁烘干。那点温热几乎让人产生错觉——仿佛这张纸真能抵挡刀锋。 但他不敢让这错觉停留太久。 从堂内退出时,火盆的热浪仍在脸上灼烧,脊背却已一片冰凉。达瓦没有跟出来,只在柱影深处微微抬了下下巴,眼神仿佛在说:第一步,你算是买到了。那么,代价呢? 代价来得直接而微小:他那串作为凭证的红印念珠,被洛桑坚赞收走了。 失去了念珠,他少了一层“通行”的依仗,却也卸下了一道“锁链”。一时间,他竟分不清这算是解脱,还是陷入了更彻底、更无所凭依的裸露之中。 印经院外巷的风,比官署堂内更加凛冽。风里混杂着湿木霉烂、牛粪烟火以及从窗纸缝隙透出的、冰冷的墨香气味。贡布像一尊门神,拦在最后的门槛前,军靴的底部紧紧压着石头,仿佛压着每一个试图逾越者的命运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