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昂旺将头低下,姿态恰到好处,既像引颈就戮,又像是给对方一个台阶:“小人是谁,无关紧要。紧要的是,大人是否需要一个‘必须重审’的理由。您若给我一个时辰,我能给您一个理由,让您今日不必为我的案子担责,明日……也不必为这座城的某些潜在麻烦担责。” 他说到“这座城”时,刻意语焉不详。含糊,就是留白,而留白,能让对手用自己内心的恐惧去填满。 洛桑仁增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。这短暂的三息里,火盆噼啪爆响了一声,像纸角被火舌舔卷;帐外有人重重跺脚,雪泥的腥气混着寒意涌进来。三息后,他挥了挥手:“押去南门。记着——你若耍花样,这红绳捆的就不是手腕,而是喉咙。” 差役将红绳收回,换了一条更粗砺的草绳,松松地圈在昂旺腕上。这松散是故意的:让你产生能挣脱的错觉,又让你深知挣脱的后果。粗糙的草绳摩擦着皮肤,像钝刀在刮。昂旺将疼痛咽下,咽得像洛桑坚赞咽下那句“写错更要命”一样熟练。 押解队将他从外雪带回雪城南门。一路上,他听见大昭寺方向的诵经声越来越飘渺,野狗的吠叫却越发清晰;听见一扇扇木门沉重关闭的闷响,像一口口棺材相继合拢。有人在路边石上磨刀,刀刃刮擦石面的声音尖利刺耳,铁腥味扑鼻;磨刀人抬头漠然地瞥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,像在打磨一段与己无关的命运。 雪城南门的风更为酷烈。城墙根下堆积着碎盐与冻结的马粪,马粪残存的热气在严寒中化作短命的灰白烟雾,一缕缕升起旋即消散。门洞上悬挂的铁环相互碰撞,叮当作响;每一声脆响,都像在提醒:这里的门槛,并非木头,而是生铁铸就。 门口立着一面巨大的告示墙,新旧纸张层层叠贴,边缘被无数手指摩挲得起毛卷边。一枚枚朱砂官印压在纸上,腥甜气淡薄却顽固,能钻入舌根久久不散。有人排着长队等待验明身份,验过的,袖口被盖上一抹红印;验不过的,腕上立刻套上红绳,被拖拽到一旁的乌拉队伍中。人群在这里被清晰地分成两股,如同水流被闸门分向两条不同的沟渠。 昂旺站在两股人流之间的空白地带。两边都不承认他,偏偏两边都有权处置他。 洛桑仁增走到高高的门槛旁,用靴尖在木质门槛上轻轻一磕,磕出空洞的回响:“时辰,从现在开始算。” 差役上前要搜身。动作缓慢而细致,慢得像是在一层层剥去他的尊严与防御。粗糙的手指探进他的袖口,先触到的是冻裂的皮肤,继而摸到了一件用布裹着的硬物——是那只茶碗,碗沿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酥油的腻香。碗一露出来,旁边排队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声极轻的吸气,那吸气声里混杂着羡慕与更深的恐惧:这世道,连一只看似普通的碗,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 差役将碗举到鼻尖嗅了嗅,闻到的却不是茶香,而是昨夜灯芯焚烧后的淡淡油烟味。洛桑仁增伸出手,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碗沿,敲击声清脆,如同敲在一层薄冰上。 “茶碗底能藏东西,”他看着昂旺,眼神像要穿透衣物,翻检他所有的秘密,“账本底下,也能藏东西。你这人,似乎总喜欢把要紧的物件,藏在最底下。” 昂旺没有争辩。他知道,此时任何辩解都只会激起对方更强烈的探究欲。差役将碗翻转过来,碗底光滑的釉面被火盆光映得惨白;白光之中,隐约可见一角极淡的纸痕,薄得像脱落的皮屑。洛桑仁增没有当场揭开查探,只将碗递给差役,语气平淡得像吩咐倒一杯水:“收好。等他‘重审’的时候,再看。” 那一瞬间,昂旺喉头涌上一股咸涩的苦味。不是茶,是某种珍贵之物彻底失去的滋味。昨夜压在酥油灯下、他以为能叩开某扇门的纸角筹码,就此离开了他的掌控。代价已然落下:他换来了一个时辰的喘息,却将一张至关重要的暗牌,交到了对手手中。 洛桑仁增见他不动,抬了抬下巴,示意那面告示墙:“你说要重审,就先从这墙上,找出你要重审所依据的‘法度’来。找不出来,这条红绳会帮你‘找’。” 昂旺走到贴满告示的墙前。纸张层层叠叠,黏贴的浆糊散发着酸腐气味,手指一碰就发黏;粗糙的纸边毛刺扎进指腹,刺痛让人保持清醒。他掀起最上面那张告示的一角,墨汁混合朱砂的腥甜味扑面而来。字迹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,但有几行关键条文依旧清晰可辨:无籍者清查,先验所属,再验路条,三验担保;凡立口供入档,须有两名经办人共同画押,方可生效。 他将这几行字冰冷地刻进眼里。记完,他转过身,对着洛桑仁增欠了欠身:“大人,告示写得明白。小人若无所属、无路条、无担保,按告示应先收押外雪候审;若要以口供定罪入档,则需两名经办人共签。仅凭小人一人画押,不合规矩,这……是您我都担不起的‘未照法度行事’。” 他将“照法度”三个字,轻轻巧巧地还了回去。还得很柔和,柔得像奉上一盏温茶。洛桑仁增的眼角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,像被烟雾突然熏到。 “你倒会拿着鸡毛当令箭。”洛桑仁增冷声道。 “小人不敢。只是不想让大人的手,沾上不必要的麻烦。”昂旺的语气近乎谦卑,“字写错了,将来翻旧账时,第一个被翻到的,总是执笔的那个人。” 昂旺点了点头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推演着各种可能,脸上却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机敏。在这个地方,聪明若写在脸上,便是最大的挑衅。 他先观察门槛与地面的缝隙。缝隙里有钻入的冷风,有积年的灰尘,也有破碎的纸屑。那些纸屑并非垃圾,可能是某个被抹去之人的命运残片:一张纸片飘落,就可能意味着一个名字从名册上消失。他又看向洛桑坚赞——他依旧抱着那叠沉重的纸卷,僵立在门槛侧面,肩膀绷得紧紧的,仿佛生怕纸卷掉落。昂旺忽然心念一动:洛桑坚赞不是他的盟友,但或许,是可以被撬动的那块最关键的木楔。 他朝洛桑坚赞的方向,用极低的气声说道:“你若将我写成‘浮浪人’收押,你写下的就不是一个名字,而是一条拴在你我之间的绳结。绳结一旦打成,日后有人想清算时,随时都能顺着绳子,勒到你的脖子上。” 洛桑坚赞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话,只是把怀里的纸卷抱得更紧。粗糙的纸张摩擦着氆氇面料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轻得像是在倒吸凉气。 昂旺将话音压得更低,如同将一枚细针悄无声息地塞进棉絮:“给我一个时辰,我还你一个‘可以落笔书写’的名字。名字一旦可以落笔,你的手,自然就不会再抖。” 这句话不算承诺,更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诱饵。洛桑坚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那闪烁,如同浓墨中倏忽掠过的一星反光。 昂旺将目光移回那道高高的门槛。他知道,自己又付出了一份代价:刚才那句“给你一个可写的名”,无异于将自己一段不愿示人的底细,主动递到了这个执笔的小吏手中。而常年与名字打交道的人,最擅长的,便是从字里行间的缝隙中,掏出一个人的全部骨头。 他还未来得及再向前挪动一步,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、极规律的敲击声——笃、笃。像是有人用指甲,在门板背面轻轻点了几下。 紧接着,一张纸的边角,从厚重的门槛与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,悄然探出了一点点,又迅疾无比地缩了回去。纸上有未干的墨迹,新鲜的墨汁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息。 昂旺的呼吸骤然停滞。停滞太久,肺叶都开始发麻。他强迫自己缓慢地、不动声色地吐气,呼出的白雾在严寒中迅速消散。白雾散尽,他看清了门槛缝里那张纸的边缘——是典型的账页格线,是孜康(审计机构)那种将人命与赋税一同折算成冰冷数字的账本格线。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捡。他深知,在门槛前,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捕捉。他将视线投向洛桑仁增的脸,仿佛在恭敬地等待下一步指示;同时,用宽大袖口的阴影,完美地遮掩住了自己指尖极细微的颤动。指尖触到门槛下粗糙的木屑,木刺扎入皮肉,带来清晰的刺痛;疼痛,让他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。 门槛缝隙里,那张纸的边角,又极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。晃动的幅度很小,却充满了挑衅与引诱的意味。暗处,有人用最小的肢体语言告诉他:门槛,或许可以过。但前提是,你得先付得起那个价格。 昂旺听见一个压低到极限、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气音,贴着冰冷的木缝,飘进他的耳中: “一页账……换一条路。想想,你还有什么‘记忆’……能抵价?” 第(3/3)页